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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檐燕 我見有人漏夜趕科場,也見他辭官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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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2章 檐燕 我見有人漏夜趕科場,也見他辭官……

十月初, 一應分糧籌軍事宜俱全,原本耽擱在衢州的封長恭按理就該北上,將目光對準潁州。潁州連結東西, 乃大雍北疆主掌糧食兵械中轉的必爭之地,倘若沒有撫州一事, 封長恭早該把主意打向那裏。

不過事已至此, 晚點也是行的, 好歹多準備些時日,也算妥當。

只是這回封長恭走,要帶的人就多了, 足有十萬兵馬,其中不少還須得在遼州調派。

“邵麒重權欲, 同舟在遼州沒少跟他起沖突。”衛冶說,“再加上遼州守備軍中, 有不少是草寇出身, 他這回拱手讓出的兵裏, 必然大多數都是不服管的刺頭。這意味著你治軍必嚴,否則隱患眾多。”

封長恭喜歡看衛冶一本正經地教他做事,侯爺的姿態,指揮使的威儀,他越看越喜歡。

封長恭沒忍住,捏捏他的指腹, 搖了搖說:“受欺負了我就寫信回來找你哭訴。”

……臭小子撒嬌沒完沒了。

拼著十三腹飽了才有閑心做別的,衛冶幹脆沒說話, 直接拖著病體耍流氓。

誰料封長恭卻不吃這套了,流氓照耍,話裏話外卻不肯衛冶再離開他半步。

他好像忘了自己曾經對衛冶說“我恨死你了”, 也忘了“有時候我真想殺了你”,他沒有對衛冶做什麽,只是抱緊了他,含含糊糊的目光像是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下去,一面黏黏糊糊地說:“你就知道趕我走,你好點了,你就惦記著趕我走……壞,你說你壞不壞?”

一邊又喋喋不休地開始控訴衛冶如何口蜜腹劍,嘴上一套背地裏一套,不斷抱怨衛冶不在身邊的日子有多麽壞。

衛冶“嗯嗯啊啊”胡亂應了,隨手搓亂了封長恭的頭發。

心裏還惦記著正事,他敷衍完了人,就輕輕拍一拍封長恭的臉頰,叫他趕緊回神,別再發癲,進了河州就一定要權衡好遼州邵麒與中、衢之間的關系。

訴苦沒再嘗到甜頭,封長恭好像也不是很在意。

結果真到了臨別的那日,封長恭看向衛冶,覆甲磊落。他站在府門衛冶身側,與他一起遠眺北都,只說“照顧好自己,不要顧及我,有什麽傷啊痛啊都要寫信告訴我,該用的藥都要用,不準再騙我”。

說“此番出征,再回時必然已是斬草除根。長寧侯府的風物極好,我時常想念,答應你至多三年,就會帶你回去”,對“恨”這個字絕口不提。

明知道這一去,再迎回,自己已然不能活得太長了。

但衛冶側過身,站在風裏,還是笑著寬慰封長恭,抱著他低聲回應:“等你回來了,想做什麽都可以……想把我關起來也可以,我都可以,隨你心意。”

封長恭的身影消失在衢州州府官道外的那一刻,恰好許川踩著日頭東起,抵達了西南守備軍的營地哨口。

聽說是北覃衛的,蘇和面露猶豫。

他本來是對北覃衛和衛冶沒什麽明顯的喜惡,加之最難過的那段日子,他們兄弟吃的都是衢州的糧,免費送來的還都是好米、好茶——其實蘇和這會兒對著來人,甚至是有點歡迎的。

可他同時也能感覺到,那段日子不必再受地痞流氓的銼磨,單良均也談不上什麽開心。

如果不是許川這回不僅來了,還帶了位姑娘,說是張力士的遺孤,單良均是情願忘恩負義不去見的。

管他才靠著北覃衛吃飽,轉頭就跟衢州翻臉,世人文墨加唾沫,愛怎麽罵怎麽罵,他才不在乎。

罵得越響越好,也免得北都總聽人誇他,心裏不舒服。

“我本意是不想見的。”單良均望著哨口的眼神覆雜,說,“可拿錢就要辦事,這世上沒有白吃的糧食。”

包括月前,私收的糧草被衛冶拿來做文章,他不能為了不順衛冶的意,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作證,讓北都殺掉北覃家眷——自然也包括如今,不能再對許川,和那位所謂張力士的遺孤視而不見。

蘇和打從入了軍就跟在單良均身邊,但他到底年紀輕,對許多往事都是一知半解。

蘇和似有所感,問:“那位張力士,跟您頗有淵源?”

“都是從三十年前的動蕩裏闖出來的人,各走己路到了今日,死的死,傷的傷,有的人高坐廟堂,而有的人,”單良均但凡在營地裏,便鮮少卸下的甲胄,此刻正隨著他說話時的呼吸來回起伏。

他低頭一笑,似是莞爾,卻在再度擡首望向哨口的時候,目露沈痛:“……說是拋恩舍義,茍活至今也不為過。”

**

皇後身體弱,產子半年才堪堪將養回來。麗太妃這些時日幫忙分管後宮事宜,今夜過來中宮殿內,既為了將大權返還,又帶來了蕭蘭因,說是小七在自己宮中悶得慌,特地來瞧瞧皇太子,實際也是想要為她討些差事。

……拖到這個年紀,還未出嫁,哪怕沒人敢明著說她什麽,內裏暗裏,總歸會有些風言風語。

蕭蘭因固然不是記仇的人,也不會把這些酸話往心裏聽,可日子長了,總歸不痛快。

麗太妃一向明白,女人活著不易,畫地為牢不過後宅方寸,她們手裏總得捏著點權柄,來日在宮中行走說話,才有切實的底氣。

杯月遙映清水樣,孤盞憑風墜紅墻。

蕭蘭因近來總愛看話本,隨著先前十年海運興起,民間風氣漸開,朝廷文人頗為不屑的草根粗言愈傳愈廣。

蕭蘭因遠在內禁,也不妨有個尤擅此道的親兄弟,蕭平泰每回入宮來找麗太妃,總記得給她帶幾本時興的。上次入宮,帶的是《李四娘鎮守羌平駟》,蕭蘭因手裏還沒翻完的,是本描繪江南衢州婦人做工笑談景樣的口述見聞。

見麗太妃早前讓她幫忙不算,如今皇後身子好了大半,又見不得她痛快。

蕭蘭因聞弦音而知雅意,趕忙擺手,道:“大半個月了還看不完一冊話本……忙成什麽樣了?母妃垂憐,饒過我吧。”

“怎麽叫不垂憐?”

麗太妃正色肅聲,正要說她。

崔婉清笑了笑,把飲盡補湯的青瓷碗放在一邊,對麗太妃嘆一聲,勸道:“我看您才鬧呢,通俗話本有什麽錯?素常循規蹈矩,已經活得那麽累了,平日忙裏偷個閑,找點樂子,何必也要管那麽多?”

碧窗紅墻映在琉璃瓦下,襯著蕭蘭因的身姿,使她如坐美人畫。蕭蘭因像是尋到了幫手,斜倚在崔婉清身側,纖手回攏住她的手臂。

她鬢邊的黃花素而不妖,雅致暈開在烏發與夜色裏,澄澈得像一面胭脂鏡。

這是崔氏的女人,皇城裏的姑娘。

……她是唯一沒嫁的了。

麗太妃停下話頭。

啟平帝還在位時,對誰都是三分寵愛,三分疏離,四分的算計與猜嫌。

唯有一個蕭蘭因,他誠心喜歡,真心真意地留了她許多年,不願她隨了崔氏與蕭氏的女人命,猶猶豫豫,欲進輒退,哪怕在最後一刻,也沒有松了心,將她指給本應該娶她的衛冶……再讓她終生無孕。

如今奉元帝在位,也該把她尊稱一句“皇妹”,讓她尊榮不減,金玉不褪。

為了合時宜,難道她就該逼她嗎?

珠簾隨風輕晃,崔婉清著人將藥碗端了下去。氣氛微凝,蕭蘭因撒開話本,攀在搖籃邊去逗艱難撲騰的皇太子。

見麗太妃久不出聲,崔婉清垂眸輕笑,便道:“非得把活生生的人逼瘋不成?”

麗太妃撫摸著話本,低下頭來:“我在宮裏這樣活了一輩子。”

蕭蘭因伸出一根手指,將皇太子逗弄得咯咯笑。

她的身影浸在漆夜裏,一身素面隱紋的華服裊娜,卻不如人顯眼,那份舉手投足皆嫻雅的尊貴,讓她身在鏡中,猶自有一番神韻。她沒回頭,輕輕地說:“我見有人漏夜趕科場,也見他辭官歸隱鄉。”

在命運裏,人無貴賤,墻無高低,起伏錯落唯不平耳。

夜霧氤氳,女人們圍坐在高殿裏總是很靜。

**

費良拿著另一份捏造身份的魚符,混在行商裏如魚得水,進了北都。他久未進京,但對窄路寬道卻仍舊熟悉。抵達花府之前,便已在仙頂閣內打探過消息,朝廷跟西洋女王已經做好了初步和談,但那邊的態度卻多有變化,此時正含糊不清。

大雍臣知道,這是內亂在即,勝負未分。

衢州衛黨反勢正如日中天,大雍的正統根基是否穩妥,連遠在重洋外的女王都秉持著懷疑的態度,何況大雍自己?

花府的下人不多,且要麽老,要麽殘。

……同他家督察大人似若好女的美姿容甚為不符。

“大人請吧。”迎客的老伯聲音微啞,側身讓道。

費良朝深深不見影的花府靜聲凝視了片刻,才邁步進去。

花連翹就在主院裏等他。

“勝負至此,已然要分個高下。”花連翹擡眸看他的神色微沈,笑道,“觀你之色,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會始終選擇你——們?”

最後的這一個字,他刻意頓了一息,又倏地放輕嗓音。

費良如實點頭。

對於花連翹這個人,他了解不多。

但就從鏟除花家這一事來看,此人顯然不會是一個顧念舊情,囿於世俗之見——能看在李喧可憐他求學心切,收下他傳業的恩情上,義無反顧,來完成李喧遺志的鐵直腸。

……事實上,他人如其名,連翹苦而微寒,脾胃虛寒者不可輕易服用。

“選擇這回事,”花連翹沖他溫和笑道,“時機很重要。”

費良心中一動。

花連翹:“我只是要往高處走……幫你們,不過是大勢所趨。”

話音落地,字字擲地有聲。

兩個人俱是一靜。

花連翹偏首,眼眸漆黑:“我一早便知道,大雍算不得富貴檐——起碼它於我而言,靠不住、住不久,我也不是寄居在上頭的燕,非它就不得活。”

大廈恐將傾,唯我屹獨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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